剃头的张师傅名叫张彬,他的性格却与名字相反,不但没有一点文质彬彬的气息,反而喜欢天南地北的瞎吹,吹他的辉煌过去。
他七十多岁,早年的事,年轻人知道得极少,是不是那么回事没多少人知道底细,况且他吹的这些事呢,大都发生在外地,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也很少能与他对质。
因为剃头师傅姓张,人们习惯叫他剃头张。剃头张年轻时的手艺不怎么精湛,在街里开铺子,生意很清淡。他只好挑一副担子去走南闯北。他去过河南,到过湖南。在外面谋生,有关“江湖”的事,也许比别人知道的多一点,也就多了一些神吹瞎侃的资本。只要有人与他在一起,他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那个时候,青龙(洗面架)、北虎(坐椅)一肩挑,走南闯北几十年,没那个难倒过我。”“现在剃头的年轻人,他们叫什么手艺?哪种人该从哪里下刀,他们都分不清楚。”“今天,我已经是要下土的人了,你们要是想晓得什么叫春典(江湖),我就教给你们。原先,有好多人提着烟酒上我的门请教,我都是守口如瓶,推说我不晓得。”“我们过去剃头,是要看人下刀的。你一刀下去,不是地方,别人就找你扯皮,说你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有的是闷头鸡子,当时一声不响,等你跟他把头剃完,他拔腿就跑,不卡巴(给钱)。下刀有歌诀:君剃前,民剃后,和尚尼姑分左右。这就要当师傅的精明,要抬头看人。是当官做府的,你就要从他的前面下刀,和尚尼姑就要分男左女右。那时全剃的是光头,都要以百会穴为分水岭。百会穴在那里?说穿了,一钱不值——就是头顶当中。”“江湖的名堂就多了。什么叫江湖?就是人话鬼说。手艺人交谈,就要说江湖话。手艺人的用具和动作,就像《水浒》里的人一样,样样都有一个诨名。手艺人说江湖话,就像那些读书人把狗子叫成犬一样。剃头叫‘扫苗’;洗头叫‘浆山’;修额角叫‘开光’;梳头叫‘通丝儿’;挖耳朵叫‘撺听子’;刮胡子叫‘沙赖子’……”“给小孩剃胎头和给老人剃寿头都有些讲究。剃胎头先要念祝词,什么叫作祝词?就是要赶好话说。人家请你去剃胎头,主东把四个鸡蛋端出来你一吃,你吃了,嘴巴一抹,又不用给钱,怎么不说几句好话呢。你就必需说:瑞起霭门机,吾来诵喜诗,婴儿今剃发,宅舍现光辉。给死人剃头,一般只剃前头,后头不剃,这叫做‘留后’。比喻留有后人的意识。理发时,师傅先问主家:留后不留后?主家必答:留后。剃头的偷了懒,主东讨了个吉利,两厢情愿。”“给出家人剃头,也要念词语:一剃天地人合,二剃父母升天,三剃自身智慧,四剃本师慈贤,五剃斩出烦恼,六剃法轮常转,七剃佛光归体,八剃饱学归禅,九剃佛门兴旺,十剃益寿延年。”“若长期在江湖上跑,,江湖就更要学好。你一个行山虎,别人是坐山虎。你要是没得三把鬼火,就只有死路一条。别人把你的担啃子(挑担子)夺去了,还要你出钱请客、赔不是。”“那年,我在湖南跑,一连三天没有开张。第四天我到一个湾子里去揽活,因为我的心情不好,也没顾许多,错把白虎挑在了前面,不巧,正打一家剃头师傅的门前经过,屋里的师傅看见我担错了担子,以为我是一个半吊子货,忙跑出门来,不问三,不问四,就把围苫布往我的面前一拦。我方才惊醒,我的担啃子挑错了头——我遇到了拦路虎。”“我只好随机应变:你给了我一个猛虎拦路,我还你一个打虎上山。我把担啃子一掉头,就把那个师傅摆在了一边,几步就跨过了他的门前。”“那师傅见我是跑江湖的人,闪在一边,给我打了一恭,问我:师长那里来?我一听,知道他是和我盘春典子来了。这时,我就不能说,我从湖北来。吃规饭,讲规礼。我就用江湖话答:我从荷花山上来。这荷花山是我们剃头老的祖师爷罗祖住的地方。”“那师傅又问我:师长那里去?我又答:百云去了紫云来,方有神仙降下来。身着挑包手把铒,口里喃喃叫道哉。也会烧丹和炼药,神仙刀铒游四海。”“我对答如流,没打一个嗝。他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对我的敬佩。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们,铒子是一个什么东西。我想,你们不仅没有见过,恐怕听说今天都是第一次。过去,剃头老揽活是不兴叫唤的,就是用一根铁棒儿,敲打着一个三股铁叉子,它们发出来的声音,招揽生意。这玩意儿,还叫:闹市、净街、玉玲珑等一些名字。”“湖南的那个师傅问了我的来龙去脉,在鸡蛋里面没有挑出骨头来,仍不甘心,接着又问我:师傅把刀几年?我又答:若问把刀有几年,我磨却江南千片石,黄河万桶水,走尽江湖不记年。”“他看始终难不倒我,就进屋端出一杯茶来,以诗相敬:黑云聚集白云开,一朵仙花空中来。今日得见师长的面,香茶一杯来相陪。”“这时,我不仅之口干舌燥,想喝茶。肚里也是饥肠辘辘。巴不得他马上给餐饭到我吃。我接过茶盅,要喝又不能喝,我还没有用诗词答谢他,我只好假装斯文,忍住饥渴:茶留三江客,招待五湖宾;都是罗家子,何必讲礼行……”这天,剃头张讲到这里,幸福的神色溢于言表,满面春光。这时,只见他两手一张一扬,身体朝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剃头张脑溢血而死。他死后,嘴巴老是合不拢。人们认为:也许他还有更值得骄傲的壮丽画卷还没来得及向村人展示;或许他觉得还有一些值得留给后人的江湖上的行话俚语没有留传下来。然而,人们都不以为然。人老了就该死,再辉煌也是过去;陈芝麻、乱谷子的江湖,要之无益,弃之不惜。不过,从此之后,水月村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时,没有剃头张的神吹瞎侃,的确是少了一道风景,人们好像生活都变得平淡无味了。